佛塔千座说蒲甘

高秋福

新华社高级记者,新华社原副总编辑、副社长,曾担任新华社中东总分社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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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甘是缅甸中部的一个小城,城小名气大。其所以有名,倒不是因为曾是古代都城,而是因为拥有大量世所罕见的佛教建筑和无比丰厚的佛教文化传统。旭日升起,映照出一座座红褐色的佛寺,闪现出一个个金黄色的佛塔。有寺必有塔,有塔大多也有寺。塔与寺交汇在一起,构成蒲甘一道明艳而独特的风景。

蒲甘遍地是塔寺

那么,这座历史逾千年的小城,到底有多少寺和塔?谁到这里都会发问,可是,谁也难以得到确定的答案。民间传说,最多时曾有400万座。这显然是夸饰之词,极言其多而已。导游书上说,大概有万余座。这可能不算离谱,因为大寺套小寺,大塔套小塔,大大小小加起来,总数可能要以万计。而一些专家则说,历史上究竟有多少很难讲,现存有2231座。照此算来,蒲甘80平方公里的地面,平均每平方公里大约有27座佛寺与佛塔并立。这样的密度,世界上任何城市、任何宗教,恐怕都无法与之匹敌。

这么多佛寺与佛塔何时修建,为何修建?这不但涉及到蒲甘的发展史,也涉及到佛教在缅甸的传播史。

蒲甘位于缅甸中部的伊洛瓦底江东岸,公元二三世纪由十多个小村落汇集成一个小镇。当时的缅甸有几个小王国分立。其中,来自北方的缅人在蒲甘地区建立蒲甘王国。公元849年,王国第34代国王频耶居修筑城墙和城门,开挖护城河,蒲甘发展成一个小城堡。公元1044年,老国王去世,王子阿努律陀杀死异母兄弟后承继王位,成为王国的第42代国王,正式定都蒲甘城。

阿努律陀雄才大略,立志富国强兵。他利用伊洛瓦底江兴修水利,种植水稻,蒲甘以东地区很快变成粮仓。他在边境上修建哨所,扩充军队,率军四处征讨。他吞并周围其他小王国,征服下缅甸文化比较发达的直通王国,于1057年统一缅甸全境,建立起缅甸历史上第一个包括缅、掸、孟、骠诸多民族在内的统一封建王朝。

阿努律陀不但重武功,也重文治。早在公元5世纪,为逃避国内僧团的派系之争和异族的迫害,现今斯里兰卡的一些比丘来到下缅甸的直通,将上部座佛教传入缅甸。8世纪,佛教的密教从印度东部传入蒲甘地区,同当地的民间信仰相结合发展成为阿利教。为适应国家统一的需要,阿努律陀称王后下诏解散阿利教,确立上部座佛教为国教。为弘扬这一新定的国教,他在全国广为收集佛教典籍。直通国王摩努诃拒不交出,他就发动战争,强行将32部《三藏经》用骆驼运到蒲甘。

随后,他创制缅文字母,将这些佛教典籍全部音译成缅文,在全国传诵。他宣称,蒲甘王朝的世系同佛祖释迦牟尼的世系一脉相承。他这样说,一方面是表达他对佛教的虔诚,一方面是提高自己的神权地位,巩固政治统治。据说,当时不少村姑都能背诵佛经,而国王和一些王子、公主既是虔诚的佛教信徒,也成为精通佛学的专家,经常用巴利语和梵语讲经说道。

阿努律陀在灭掉直通王国后,将摩努诃国王及孟族高僧、建筑师、雕刻家、技艺熟练的工匠,总计上万人,统统带到蒲甘。他诚聘他们作指导,拨出专款,调遣大批奴隶劳工,建窑烧砖,大兴土木,在蒲甘建造寺庙、佛塔和经楼。他在位33年,将蒲甘这个本来默默无闻的小城,不但建设成为全国的政治中心,也建设成为全国的佛教文化中心。

阿努律陀1077年去逝后,继任者承袭他开拓的事业,仍弘扬上部座佛教,大量兴修佛教建筑。蒲甘王朝存在242年,到底修建多少佛寺和佛塔,说法不一。多的说是7400多座,少的说是4400多座。那时,蒲甘城内外,“菩萨比人多,寺庙比房多”,“手指之处必有浮屠”。佛寺和佛塔的建造,促进了佛教文化的发展,使缅甸成为东南亚最主要的佛教国家之一。

大肆兴建佛寺和佛塔,耗掉大量财力,动摇了封建王朝的经济基础。人民生活困苦,不满情绪也油然而生。中央政权控制力削弱,边远地区的一些小王国离心倾向增加。王族骄奢淫逸,争权夺利,互相残杀,加速了王朝衰败的过程。同时,来自蒙古人在中国建立的元朝的威胁也日益增加。从1271年起,元世祖忽必烈两次派遣使臣,要求蒲甘国王纳贡归附。蒲甘国王不肯从命,元军于1284年攻占蒲甘,蒲甘王国很快陷于分裂局面。

此后的缅甸各王朝虽然仍崇奉佛教,但大规模建造佛寺和佛塔的活动基本中止。随着国家政治中心先是北移曼德勒,后又南迁仰光,蒲甘遭冷落和废弃。特别是长期的封建割据,战争频繁,土地荒芜,经济衰退,缅甸不但再也无力大量修建佛寺和佛塔,就是原有的佛寺和佛塔也无力维护和修葺。战乱的毁坏,风雨的侵蚀,特别是大约百年一次的大地震,以及伊洛瓦底江水经常泛滥,使得以砖石结构为主的佛教建筑毁弃近半。

现在尚存的2000多座佛寺和佛塔,以老城为中心,分布在伊洛瓦底江岸畔南北地带。一座座佛塔乍看上去几乎雷同,都由塔座、塔身、莲座、宝伞、风标等几大部分组成。塔座上修建有登塔的台阶,阶口修建有进塔的拱门。从塔座向上,锥体的塔身形同覆杯,最高处则是尖顶。

但是,细细观察,这些佛塔又各不相同,每个都有自己的特点。一般来说,早期修建的多为圆形,后来修建的则多为方形。有的洁白素雅,有的褐色迷离,而大多则是金光耀眼。塔座的四壁有砖画或浮雕,塔身则有花纹图案。个别塔是实心,大多内有厅堂,修塑有佛像。

佛像或坐或立,或躺或卧,千姿百态,形象各异。有的佛像高达十数米,需仰视才见其真面目;有的则高不盈尺,昏暗中往往不为人察觉。厅堂的四壁,或修有佛龛,或绘有壁画,或镌刻有浮雕,大多讲述佛陀的人生故事。塔尖往往是贴金,上有串串银铃,随风发出叮咚声响。一座座佛塔,都是以建筑、绘画、雕塑等艺术形式,集中表现佛法佛典的内容。这种综合性的佛门造型艺术,是对人类文明发展做出的巨大而独特的贡献。

布帕耶塔

蒲甘现存的佛寺与佛塔,比较著名的有几十座。其中,最古老的是位于老城的布帕耶塔。这座屹立在伊洛瓦底江岸畔的高塔,8世纪之前修建,原是专门奉祀风雨之神的场所。1975年大地震时毁坏,几年后重修。

年代最近的是位于老城南边的明加拉则蒂塔,是蒲甘王朝末代国王那罗梯诃波蒂修建。这位刚愎自用的君王,因为元朝使节在觐见时拒不脱鞋,就断然将其杀害,导致蒙古铁骑飞奔而来,蒲甘王国就此而终。

规模最大的当属老城东南隅的达玛扬基寺。这座寺庙为纳拉图国王在1167年建造,外形颇似埃及的金字塔。据传说,这位残暴的国王对寺庙建造的要求极为苛刻,砖缝必须严密紧合,只要能插进哪怕一根针,就要把有关工匠的手指剁掉。

塔身最高的是老城内的他冰瑜寺塔,高达61米,为阿隆悉都国王于1144年修建。这座意为“无所不知”的佛塔,四壁上有著名的巴利文长颂石刻,具有很高的历史和艺术价值。

具有更高历史和艺术价值的还有古雅克伊寺。这座寺庙位于蒲甘城北部,由江喜陀王在1112年临终前修建,内有16米高的佛塔一座。佛塔前有一四方形石柱,四面分别镌刻有巴利文、孟文、骠文和缅文碑铭。不同文字的碑铭内容完全相同,记载的是江喜陀的生平事迹以及蒲甘王朝历代帝王在位的年代,对研究缅甸历史和语言有重要价值。

当然,蒲甘最著名的寺庙和佛塔是阿难陀寺和瑞喜贡塔。

阿难陀寺以佛陀最早的弟子阿难陀的名字命名,1091年修建。寺内佛塔林立,最大的一座矗立在一个四方形的基座之上。塔为圆形,高50多米。下半部金光闪烁,雕琢得像个塔楼,上半部是塔尖,呈葫芦状,闪耀着道道银光。基座实际上是佛窟,内有一尊金光耀眼的立佛。

立佛高近10米,君临凡界,合十祝祷。其面部表情神秘莫测,远看是慈祥的微笑,近观则像肃穆的训导。据说这是大堂之内光影变化造成的奇妙的结果。大堂内墙上镌刻着数千尊大小佛像,还有几十幅描写佛祖诞生及其教诲的彩陶浮雕。塔基四周有众多小塔、佛像,还有各种动物与怪兽的雕塑,栩栩如生。阿难陀寺被誉为缅甸建筑艺术的“精华之作”。

瑞喜贡塔始建于1059年,竣工于1090年,耗时31年。此塔也矗立在一个高大的方形台基上。台基一层叠一层,雕栏玉砌,华美无比。塔为实心,高40多米,通体闪着金光。塔顶尖耸,带有多种装饰。塔周围有无数小塔和亭台,同高塔浑然结为一体,构成一个完美的建筑群落。相传,塔中珍藏着古锡兰国王赠送的一颗佛牙和中国赠送的一尊玉雕佛像。因此,这座佛塔更加受人尊崇。

缅甸现有人口5430万,佛教徒占百分之八十以上。他们都把蒲甘视为圣地,对那里的佛教建筑倍加珍视。记得1977年初我到那里参观时,由于年久失修,再加上大地震破坏,不少寺庙和佛塔坍圮,满眼是荒凉破败的景象。

30多年过去,现在的蒲甘焕然一新。绿草茵茵,碧树连连,大部分受损的寺庙和佛塔均已修复,还有287座该修葺的也已列入计划。人们唯一不满意的是,有些佛寺和佛塔装修得有点过分,水泥和钢筋用上去,使砖石结构的历史文物失去本来面目。但愿这是前进中的失误,在今后的修复中要尽力保持其本来面貌。

本文系华语智库专家学者 高秋福 专稿,转载请注明出处、作者和本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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