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生未婚的萧邦之“遗孀”

高秋福

新华社高级记者,新华社原副总编辑、副社长,曾担任新华社中东总分社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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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纪著名波兰钢琴家兼音乐家弗雷德里克·萧邦,在钢琴弹奏和音乐创作方面均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可是他的感情生活却不顺遂,从未走进婚姻的殿堂。那么,又何以谈论其“遗孀”?

十九世纪著名波兰钢琴家兼音乐家弗雷德里克·萧邦画像。资料图片

看到本文的标题,你也许会觉到匪夷所思。十九世纪著名波兰钢琴家兼音乐家弗雷德里克·萧邦,虽然只活了三十九岁,在钢琴弹奏和音乐创作方面均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可是,他的感情生活却不顺遂,从未走进婚姻的殿堂。那么,又何以谈论其“遗孀”?原来,他生前先后有多位女友,“遗孀”之说,不过是人们在他逝世后对那位最忠实于他的红颜的赞誉之词。

萧邦是难得的音乐天才,也是天生的情种。早在华沙上大学期间,他就默默爱上本校一位学声乐的漂亮女孩。但是,他生性羞涩,起初只是偷偷将她打量,后来虽同她时有交往,却仍无表达爱慕的勇气。毕业后,他前往国外游学,一直惦念于她。后来得悉,她嫁给一位有钱有势的贵族,毁掉了自己的艺术青春。对此,他感到既惋惜又心痛。不久,他在普鲁士邂逅一位长他七岁的女同胞。她以学钢琴为藉口,一再向他示好。可是,他很快发现,名花有主,她已是一位伯爵夫人。两人“度过一段美好时光”,但未能终成眷属。他的另一个意中人,也是一位波兰同胞,也是在普鲁士相遇。她天生丽质,懂得好几种欧洲语言,还弹得一手好钢琴。萧邦这次鼓起勇气,主动向她求婚。她欣然同意。可是,她的父母看到萧邦体质不好,经济状况不佳,社交活动没有节制,不愿意把心爱的女儿托付给他。这对萧邦不啻是当头一棒,令他产生终生不娶的念头。

包括这三位在内的萧邦之女友,一般不为人所知。而广为人知的则是法国著名女作家乔治·桑(Georges Sand)。一八三〇年九月,二十岁的萧邦流亡到巴黎,不久即在社交场合同她相识。她在法国文坛锋芒初露,同身在外省的丈夫分道扬镳,随即在巴黎情场展开凌厉攻势。她长萧邦六岁,身材娇小,容貌不扬。起初,文质彬彬、琴艺高超的萧邦对她并无好感。可是,架不住她热情似火、手腕高超,他很快就成为她的“俘虏”。从一八三八年七月起,两人同居长达九年之久。起初,他们过的是浪漫而愉快的生活。但随着相互了解的加深,怄气、口角开始发生。到后来,乔治·桑的子女介入,儿子对萧邦这个“外来人”心生忌恨,女儿则想把这个“音乐奇才”攫为己有,这不由导致他同她之间的矛盾进一步激化。一八四七年八月,他拂袖离她而去,她则再也不同他谋面。从此,两人恩断情绝,萧邦将婚姻视为“畏途”。

萧邦最后一位女友简·斯特林(JaneStirling)画像。作者供图

婚姻虽为畏途,但女友却照常交。萧邦的最后一位女友是简·斯特林(Jane Stirling)。她同萧邦相识全凭钢琴为媒。相交六年多时间,她先是虚心做他的学生,后成为他热诚的朋友。她敬佩他,他尊重她。两人之间形成一种难以割舍的亲密关系。

斯特林于一八〇四年七月出生在英国北部苏格兰的一个贵族之家。家中有十三个儿女,她是这个大家庭中的“幺妹”。在她十多岁时,母亲和父亲先后去世,年长她十三岁的姐姐、寡居有年的凯瑟琳·厄斯金夫人就担负起照拂妹妹的责任。她继承了父亲遗留下来的资产,成为当地最富有的少女。她风姿绰约,美丽动人,上门求婚者络绎不绝,但无一打动她的芳心。她聪颖好学,除英语外还通晓法语、德语和意大利语。她喜欢音乐,从小就跟姐姐学习弹奏钢琴。一八二六年,为进一步提高艺术修养,她和相依为命的姐姐商定,每年去巴黎住上几个月,领略这座欧洲文化之都的艺术氛围,并相机拜师学艺。她凭藉自己的身世和才艺出入巴黎的各种艺术沙龙,很快就结识不少文化名流。一八三二年,她参加萧邦来巴黎后举办的第一场音乐会,深为这位年轻钢琴家高超的技艺所折服。从此,她就寻找各种机会同他直接接触,向他求教。一八四三年,她正式提出拜他为师。她长萧邦六岁,萧邦起初不大情愿接收这样一个女弟子。可是,几天的练习课下来,他发现她为人谦和,学习认真,对艺术有很强的理解力,就毅然将她收下。从此,她每周到他的住所两三次,每次都把弄不大懂的问题准备好,一一向他求教。他为她的深思好学精神所感动,逐渐对她产生好感。同时,他还发现,这位贵族小姐为人善良热诚,既不娇也不骄,对她不由产生敬重之情。在以后的两年中,他先后把自己创作的两首小夜曲题签献给她。一位名满欧洲乐坛的老师这样器重一位学生,在当时的巴黎艺术界是绝无仅有的。

三、四年过去,斯特林虽然同萧邦一直保持着正常的师生关系,内心却暗暗单恋。她出身于传统的保守家庭,生性内敛,讲究品德修养,心之所思,藏在心底,从不随便表露。何况她知道,当时的萧邦还沉浸在乔治·桑的温柔乡中,绝不能去搅扰。萧邦与乔治·桑分手之后,她发现的不是向他表露心迹的机会,而是从他那一脸愁苦而产生的悲悯之情。她一声不吭地分担起他的苦痛,在学习之余,协助他安排教学和演出活动,不由自主成为他的秘书和经纪人。一九四八年二月中旬,萧邦在巴黎举行盛大音乐会。演出前,她亲自把演出所用的钢琴送到他的寓所,以便做最后的演练;演出时,她又亲自将钢琴搬送到音乐厅,帮助调试音准。巴黎天冷,她找人修理音乐厅的暖气,四处奔波寻找鲜花。演出期间,她给他送水润喉,递毛巾擦汗。演出结束,萧邦精疲力尽,她搀扶着他,把他送回寓所。从此,她又自动担负起帮他料理家务的责任。她以苏格兰女人特有的勤快和爱整洁的习惯,把他的寓所收拾得乾乾净净。在萧邦卧病时,她帮他寻医找药,端水煲汤,简直成为他的“义务保姆”。

这次演出结束不几天,法国发生“二月革命”。巴黎民众不满于国王路易·菲利普及其“七月王朝”的腐败和暴虐统治,纷纷走上街头,占领国民议会,宣告成立共和政府。但是,这场革命并未带来人们期望的结果,新建的共和政体反而更加专制,巴黎陷入极大的混乱之中。这时,许多艺术家都逃离巴黎,前来学艺的学生也都走散。萧邦一时无事可做,日子寂寞难耐,收支又出现危机。斯特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建议萧邦趁此机会访问局势比较安定的英国。萧邦欣然接受了这一建议。

斯特林同姐姐先行回国,为萧邦的英国之行做准备。一八四八年四月,萧邦抵达伦敦,发现她们对他的食宿、交通、会友和演出均作了周到的安排,称赞她们“把一切都想到了”。在巴黎这些年,萧邦主要靠出售文稿、演出和教课度日,经常入不敷出。这一情况,斯特林当然知晓。因此,这次来英国,在保证充足休息的前提下,她特意为他安排了一些赢利性演出活动。萧邦对此了然于心,后来对人说:“我可爱的苏格兰女人给了我许多友好的照顾。”

萧邦这次英国之行,斯特林大多陪伴在身边,相处甚欢。亲朋好友见此,都希望他们能结合在一起。萧邦则说,友谊就是友谊,绝不会掺杂任何别的成分。他表示,我即使爱上一个女子,她同时也爱上我,我也不考虑结婚问题。他知道,他从小身体羸弱,几经磨难,更是疾病缠身。他的体重已下降到四十五公斤,不时发出“生命接近尽头”之慨。他还对友人说:“我无法餬口,无家可归,绝不会在身后留下一位孤苦伶仃的妻子。”他这些话不知是否直接向斯特林倾吐过,即使没有,聪明的她想必也能猜度得到。此外,她还知道,经过几次感情上的打击,特别是同乔治·桑的决裂,他再也没有勇气涉足爱河。因此,他只是接受她的照拂和关心,同她保持纯洁而真诚的友谊。她对他这种态度没有抱怨,对他的尊崇和关照也始终没有改变。

七个月的英国之行结束后,萧邦于当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回到巴黎。这时的巴黎,局势仍不稳定,物资匮乏,物价和医疗费用猛涨。不几个月,萧邦在英国得到的一点积蓄就花光,生活费用又成为一大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他曾变卖一些家具和用品,也曾写信向母亲求救。但是,杯水车薪,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斯特林见此,感到异常惊讶和不解。原来,早在一八四七年三月,她就慷慨解囊,资助他二万五千法郎。这在当时可是一笔不菲的款子,足够他几年花费。她了解,他自尊心很强,担心当面交付,他会拒不接受,于是就把现金装在一个袋子里,请托他所住公寓的门房匿名代转。岂料,门房将钱袋锁在抽屉里,竟忘记转交。这次直接把钱放在他面前,他仍不接受。最后,在朋友们的劝说和她的恳求之下,他只接受一万五千法郎。斯特林的慷慨还不止于此。一九四八年八月,萧邦病情加重,殷切希望有亲人前来照料。他的姐姐路德维卡一家人遂从华沙赶来。他们的全部开销都由斯特林暗中帮助解决。一个多月后,为改善居住条件,萧邦搬迁到巴黎市中心旺多姆广场十二号的一套公寓。公寓曾是俄国驻法国大使的官邸,有七个房间,宽敞而豪华。如此一套高档公寓,萧邦却发现租金却极为低廉。他只是纳闷,却不知高额租金已由斯特林私下交付。

一八四九年十月十七日,萧邦因肺病逝世,享年只有三十九岁。在他弥留之际,斯特林出资委託流亡巴黎的波兰著名画家泰奥菲尔.克维亚特科夫斯基为他製作一幅与亲友诀别的油画,将那感人的歷史场面传诸后世。他逝世后,她张罗着为他做了面膜,同亲友一起安排了他的葬礼。五千法郎的丧葬费用,名义上由遗属支付,实际上全部由斯特林承担。灵车启动,她同路德维卡紧随其后,俨然也是遗属一员,将他护送到拉雪兹神父公墓下葬。丧事毕,她将家属挑选剩下的遗物悉数买下,确保无一散失。其中,萧邦使用的那台名贵的钢琴,她赠送给他的姐姐,运回华沙收藏;大部分傢具和日用品,则运往苏格兰,创建“萧邦纪念馆”展出。同时,她徵得路德维卡的同意,将萧邦生前未能出版的作品加以整理,自己出资出版。她还尽力收集他的手稿、书信以及附有他手迹、题籤、照片的各种书刊,将这些珍贵文物分别捐献给后来建立的苏格兰和波兰的萧邦纪念馆,为日后的萧邦研究作出巨大贡献。

斯特林热爱萧邦,怀念萧邦。她同萧邦被视为一对“清纯的柏拉图式情侣”。有文献记载,萧邦逝世后,她一直身着黑色的丧服,毫不避讳地表达她对他的深切悼念之情。因此,在萧邦的友人圈中,她被尊称为“萧邦的可爱遗孀”。一八五○年十月十七日,在萧邦逝世一周年之际,她邀约一些朋友来到他的墓前,隆重举行墓碑揭幕仪式。墓碑是她委託法国著名雕刻家让─巴蒂斯特.克莱桑热製作,以忧郁的音乐女神和崩摧的六弦琴形象,追怀这位世界乐坛上的巨人。随后,她在墓碑旁边挖掘一个小坑,将珍藏已久的一个装有他生辰字据的盒子埋下,表示对他的无限思念;她还把随身带来的一个包裹打开,将路德维卡託人从华沙捎来的一包波兰泥土撒在他的墓前,以告慰他对祖国的怀恋。见此,在场的人无不动容,掩面而泣。

斯特林于一八五九年二月六日因病逝世,享年五十四岁,安葬在苏格兰老家。她生前留下遗言,把苏格兰萧邦纪念馆的部分展品捐献给他的祖国。展品运回波兰后,大多被沙俄佔领军毁坏,但她刻意保存下来的萧邦的一绺褐色头髮却完好无损。在欧洲,头髮在男女之间经常作为信物互赠。斯特林是何时得到萧邦这绺头髮的,现已无从查考,但足资可为两人一往情深的见证。对此,萧邦的同胞是完全认同的。萧邦逝世后,其心脏按其遗愿运回波兰,安厝在华沙圣十字教堂的一根石柱里。石柱上镌刻着他的头像和姓名,还有一束玫瑰花。苏格兰人喜欢玫瑰,玫瑰在他们眼中是爱情的象徵。波兰雕刻家看来深谙此情,手下生花,以花喻人,让后人在追悼萧邦之时,不由也忆及斯特林。

 

本文系华语智库专家学者 高秋福 专稿,转载请注明出处、作者和本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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