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和马来西亚观感

詹得雄

新华社高级编辑,曾任新华社《参考消息》常务副总编、参编部副主任、新华社新德里分社社长

长期从事国际新闻报道,对新马两国并不陌生,但从来没有去过。这次随旅行团去转了几天,浮光掠影,不可能有深入的了解 ,也有些观感,记下来供参考。

立国之本在精神


坐在缆车上望望,新加坡真是弹丸之地,除了港口,没有什么资源。李光耀说过,别的殖民地独立,大家欢欣鼓舞,但新加坡不是。新加坡从来没有争取独立,是因为同马来西亚闹矛盾,被强迫赶出来的。新加坡只是个城市,连淡水都没有,怎么独立生活呢?港口原来是繁荣的,但日本人走的时候,扔了不少炸弹,恢复需要资金,钱从何来?

物质匮乏,逼到绝境,这时候就看你有没有精神了。李光耀团结一批人,凭着“华人也能治理好国家”的信念,励精图治,砥砺奋斗,硬是拼出一个世界奇迹来。

新加坡是东西方交通的要冲,应该向西看还是向东看?几十年来,它向的是自己。西方好的,拿来。东方好的,拿来,怎么适合自己就怎么干,当然还得在东西方之间周旋。至今,西方还在责备它不够“民主”,而东方有时嫌它“洋气”,它也只能我行我素。

最近看到西方著名学者尼尔·弗格森的著作,说西方当年之所以辉煌,全凭“六大杀手级应用软件”,即六大理念:物权、科学、竞争、消费社会、医学和职业道德。现在东方下载了这些软件,标志着西方的主宰地位可能会终结。

此话不无道理,但“下载”一说不符合实际。治国之道是不可能“下载”的。“下载”意味着原封不动,照单全收,这做不到。没有什么“下载”,只有借鉴。如果真的“下载”,难免“死机”。

除了李光耀,还有一位了不起的人值得说说,那就是曾担任新加坡驻联合国大使、现任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院长马凯硕(Kishore Mahbubani)。他1948年出生在新加坡一个印度信德人后裔的贫穷家庭,父亲不大争气,但有一位好母亲。凭他个人努力和国家资助完成高等教育,出人头地。

他是很早就推崇东方价值观的人之一,第一本书就叫《亚洲人会思考吗?》。第二本书《走出纯真年代——重建美国与世界的信任》,劝告美国不要贪恋霸权。他的第三本书《新亚洲半球:不可阻挡的全球权力东移》,干脆明确指出了“亚洲崛起,西方衰落”的事实。他的书得到基辛格、亨廷顿等人的推荐。马凯硕写道:“他们(西方)自认为是问题的解决者,殊不知自己也是问题的制造者。”由出生在新加坡的人站在新加坡讲出这些看法,看来不是偶然的。

现在新加坡进入了“后李光耀时代”,存在很多挑战和变数,最近经济也面临问题,如果新加坡的精神不倒,就有希望继续往前走。我只在那里呆了两天,不敢下结论,感觉是似乎民气不那么振奋。

 

鞭刑与19支烟的故事


1994年,一个名叫麦克·菲的美国小伙子因在很多汽车上涂鸦和破坏公共交通标志,被判鞭刑。此事当时成了全球焦点。有些美国人不干了,认为这样鞭打,丢了美国的脸。克林顿总统也出来求情。看在他的脸上,新加坡法院从打6鞭减为4鞭,但不打是不行的。记得当时我看外电,觉得十分解气。

这次导游告诉我,打完之后美国生气了,就事论事没话好说,借别的事制裁了一下新加坡,使新加坡损失了5亿美元。新加坡全国上下都觉得值,用鞭子和5亿美元造就了“法制新加坡”的好名声。据报道,许多美国人也觉得该打,因为男孩违反了当地法律。

鞭刑还是英国殖民主义者留下的法律,并非新加坡人创立。亚洲人打得,白人就打不得?有人用生花之笔写道:“有一种美叫鞭打,有一种鞭打成就了美。”这次在新加坡亲身感受到环境的干净和社会秩序的井然。没人敢随便扔垃圾和吐痰。美却要用鞭子来造就,似乎矛盾,却并不矛盾。如果法律没有牙齿,这种法律就是一纸空文。导游说,有人不怕坐几天牢,却怕挨一鞭子。

导游还讲了一个19支烟的故事。新加坡机场海关允许游客带19支烟,我猜测是因为19支烟必须把一包香烟开封,就不能再去卖了。有一位旅客不知轻重,带了一整包。海关人员说只能19支,那人开了封,说:“好,我送你一支,不就19支了吗?”说话间海关人员叫来警察,说那人要行贿。最后那人受了处罚。严到这个程度,令人感慨。不过据导游说,鞭刑不是随便行使的,要由最高法院判决。1993年共执行3244起,而去年一年只执行了1起。

 

住房没什么问题


新加坡不炒房,法律规定一户只能买一套房子。你可以以小换大,但决不能拥有两套。现在的价格大致是一个月工资可以买一平方米,约合每米1.5万元人民币。只要有工资收入的人,利用房贷,都买得起。买不起的可以租公屋。

还有两个政策颇有特色。一个是,如果造了一幢楼,70%的房子卖给华人,20%卖给马来人,10%卖给印度人。如果华人买了70%,其余的没卖完,华人也不可以买,必须保持这个人口比例。开始邻居生活习惯不同,也会有些矛盾,但楼内的孩子从小一起玩,可以培养民族和谐的精神。

另一个政策是,如果孩子买房靠近父母,政府有补贴,方便家人的亲情照顾,有利于老龄社会的养老便利。导游说,奖励的钱还真不少,她就挨着父母住。

马来西亚的导游说,住房一般没有什么问题,青年人先可以租,租金不贵。买第一套按揭低。如果想买两套也可以,但按揭很高,一般人觉得不划算。马来西亚已建了一个“太子城”,很宏大美丽,供中央机关使用,那里的房子只租不卖。

马来西亚没有退休金,退休时一次给一笔钱。不会打算的人,老了有困难。

 

旅游的终极目的


新加坡导游说:“知道我们新加坡旅游的终极目的是什么吗?是要让游客爱上新加坡。大家觉得这里好,可以来移民。我们特别缺高素质人才。比如懂得生物科技的人才,到这里就有好的职位,有高工资。你们亲友中有,可以推荐哦!”她又说:“我们导游,都不属于某个旅行社,是属于旅游部的,要考试。我们就是要向你们展示新加坡。”

新加坡经济现在到了转型期,急需向高科技行业发展,没想到一名普通导游,也被动员到这一进程中来,公开地向游客动员。

旅游现在越来越成了一门大产业,要赚钱是免不了的,但旅游仅仅是为了赚钱吗?旅游必须符合国家的总目标,有利于提高人文素质,增加历史知识,加深彼此了解,增进人民友谊。如果有人到你国内走一趟,遇到种种不愉快,发誓再也不来了,你赚几个钱又有何用?

这趟新马之行,总的来说还比较愉快,但有一件小事叫人不爽。新加坡导游讲发展生物科技的一个例子,是从活的鳄鱼身上抽出一种物质,加工成鳄鱼油,是养肤上品。到了免税店,热情推荐的就是这个,我们买了几瓶。没料到从陆路过马来西亚海关时,被照了出来,要翻箱检查。我的行李箱被翻了个底朝天。被告知这些鳄鱼油不能带,弄得我一头雾水。我也出国不少次,第一次箱子被翻成这样,还被扣了护照。后来在马来西亚导游的周旋之下,等我上了车,护照才发回来,导游笑着说:“没事了,没事了。”

后来经人解释才知道,这是新加坡海关与马来西亚海关在斗气。马来西亚认为,既然你新加坡陆路(不是机场)连一支香烟也不准带,我就卡你的鳄鱼油。可怜旅客成了牺牲品。我坐在车上气不平,我要问新加坡的是:为什么向我们推销时不提醒我?我要问马来西亚的是,为什么事先没有告示通知,叫人措手不及,手忙脚乱?我暗暗说:“以后不来了。”

 

一段对话实录


在从马来西亚著名旅游地云顶山坐缆车下来时,厢内我们四人,又进来一对马来西亚华侨老夫妇。静默片刻,那老者先开口:“十九大开得好。”远在马来西亚,一位老华侨主动对我们这样说,自然引起了我们热烈的回应。“你怎么知道的?”他说:“四套。”显然指的是CCTV4。他又说:“主席好!”我问:“你看出来了?”他说:“你看,他讲了三个半小时,一口水没喝。说明他有这个能力。”我又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他父亲在解放前从福建山区来到了这里,“那时国内很腐败。现在多好。我父亲生前给家乡捐了一所小学,没做完就去世了,我继续把这事做完了。”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们这里的人看不起台湾人,也难怪,他们有些不是中国人(指有日本血统的人)。”

缆车很快到地面了,我们祝他们健康长寿,他也祝我们一路顺利。

在异国他乡亲耳听到一位老华侨主动对我们讲这么几句话,心里暖洋洋的。这次旅行的第一站是马六甲,我在那里看到了三宝庙、荷兰屋、荷兰炮台和英国运中国劳工的船。导游说,当时当“猪仔”卖来的每100人,只有60多人有幸上岸,其余的都病死扔海里了。上岸后要检疫,办法是在身上抺满硫磺,又要死一些。这些先人含苦忍辱,才有今天这些后代。

途中导游几次讲到了陈嘉庚先生,充满敬意。我到过厦门集美,很有体会。孙中山曾说华侨是革命之母。现在华人身处多民族共存的国度,最担心的是安全。印尼九卅事件时大批华人遇难,我国虽派了船,但也救不了那么多。华侨说,倒是美国一些人权组织曾出面交涉。我曾读到过这样的文字:有些华侨说:“宁做美国狗,不做中国人。”这虽是激愤之语,但也应该听听。现在祖国是华侨华人的强大靠山,一定要让他们觉得靠得住,如再有排华恶性事件,除双边交涉外,还可通过联合国交涉,派出联合国维和部队,务求保障炎黄子孙的安全。

本文系华语智库专家学者 詹得雄 专稿,转载请注明出处、作者和本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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