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静悄悄

詹得雄

新华社高级编辑,曾任新华社《参考消息》常务副总编、参编部副主任、新华社新德里分社社长

亲友们知道我要去以色列,都好心地关照一声:“注意安全。”在我手持以色列航空公司的机票,在北京机场登机前,受到了以色列一位女安全官员的最严格的盘问:“行李里面有什么?箱子是自己打的吗?打好箱子后有没有托付给别人?有没有给别人带东西?……”直到回答完几十个问题,那位姑娘才粲然一笑,说:“欢迎去以色列,祝旅途愉快。”

对于这一通盘问,早有过来人提醒过我,人人如此,所以我十分耐心。我理解以色列的处境。可以说,在万里之遥,我已经感受到了它立国的艰难。

圣城早晨静悄悄


经过约10个小时的飞行,终于安全地飞抵特拉维夫,天还未亮。特拉维夫靠海,是个工商业城市。虽然许多国家的大使馆设在那里,但它不是首都。以色列宣布耶路撒冷为自己的首都,它离机场还有近一个小时的车程。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四周静悄悄的,在微微的晨曦中,见到一些田野和山坡,树不多。

耶路撒冷分老城和新城。老城名副其实是座城,有古老的城墙围着,里面有犹太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的许多圣地。三个宗教的信徒都视它为圣城。新城是指老城四周围后建的城区,主要在老城的西面,建在一个个山坡上,住的大多是犹太人。我就住在那里的一个居民区里。

天还没有大亮, 躺在床上补觉, 心里有点兴奋: “啊,我终于来到三大宗教的圣地了……”一时睡不着,望着曙色微明的窗户,只觉得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离小巷不远的大街上,传来隐隐的汽车声。

天亮踱到大街上,除疾驶的汽车外,人行道上行人很少。拄杖的老人,蹒跚而从容地走过,一脸风霜。母亲推着儿童车,孩子胖乎乎的小脚乱蹬,惹人喜爱。忽然,一位头戴黑色圆顶帽、身穿黑色西服、外披黑色大衣的正统犹太教徒,从小巷里匆匆走出来,目不旁视地快步向前走,两鬓挂着两缕卷曲的发卷,这才提醒我:这里是以色列,这里是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所有的房子,都是用石头砌起来的,白色或近乎白色。居民楼一般只有三四层,墙上没有任何装饰。但每家的阳台上都有许多花草。每一座楼房前,大多有一个小小的花园,虽然小,但花木茂盛、剪修细致,体现出主人的情趣。沿着这样的街道散步,真令人赏心悦目。早就听说以色列是缺水的国家,滴灌搞得好,这在街道上就可以找到证据。那街心红得耀眼的花丛下面,铺着手指那么粗的橡皮管,湿润着表层的土壤。街两旁的大树根部,也都有管子绕着,点点复滴滴,润物细无声,却支撑着一棵大树的生命。

 

哭墙诉说苦难史


到耶路撒冷,最想去的地方自然是老城,最想看的自然是哭墙。当我随着人流走进饱经风霜的城门,来到哭墙前时,只见人头攒动,人来人往。离墙二三十米,便有铁栏隔开。一般人只在栏外观看。如果非犹太人要进去也可以,但男的要戴一顶硬纸板做的黑色圆顶帽;女的不能袒胸露肩。男女之间还有一道铁栏隔开。

我来到哭墙前,见许多犹太人在面墙祈祷,神情庄重。最严肃的是身穿黑袍的正统教徒,他们手捧圣经,喃喃有词,身体前后微微摇动,倾诉着千古的亡国之痛和对来日的企盼。

 

清晨,犹太教徒来到位于耶路撒冷老城的圣地——哭墙下祈祷

面对用长方形巨石堆砌起来的哭墙,不禁对犹太人怀有深深的同情。犹太民族,真是一个多灾多难的民族。犹太人的历史,可以上推到约4000年前。他们的始祖亚伯拉罕,原来居住在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现在的伊拉克),后来迁移到以色列这块地方(古称迦南),繁衍子孙。约公元前十二三世纪时,后代摩西又把在埃及沦落为奴隶的犹太人带出埃及,这就是圣经旧约中的“出埃及记”记载的故事。

据说,上帝把他们定为“选民”,允诺他们在以色列故土居住。到约公元前1004年至前965年,犹太人中出了一位有名的国王大卫,奠定了从埃及边界到幼

发拉底河西岸的王国基业,定都耶路撒冷。他的儿子所罗门王(约公元前965-前930)继承基业,在耶路撒冷修筑了犹太教的圣殿。他死后,王国分裂。北部10个部落组成以色列国,南部大卫王的后裔组成犹太国。到公元前586年,巴比伦征服犹太国,夷平了圣殿,把大批犹太人掳往巴比伦,沦为奴隶,史称“巴比伦囚虏”。

离乡背井的犹太人,怀着亡国之痛,坐在巴比伦的河畔起誓:“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我若不纪念你,若不把耶路撒冷放在我的至爱之上,情愿我的舌头贴于上膛。”

约50年后,巴比伦被波斯征服,犹太人有了返乡的机会,经过数百年的努力,一直处在外族统治或威胁下的犹太人,在耶路撒冷建起了第二圣殿。从公元前63年开始,强大的罗马人又入侵那里,到公元70年,耶路撒冷和第二圣殿均毁于罗马军队之手。哭墙,就是第二圣殿被毁后的一段墙基。它已成了犹太人追念往日辉煌、倾诉复国决心的神圣的象征。犹太人祈祷完毕,常常把他们的心愿写在纸上,塞进墙缝。这种风俗到了电脑时代又有了奇妙的发展。在互联网络上,已设有“给上帝的电子邮件”的网址,每天有五六百人将祷文上传,然后由耶路撒冷的神职人员清晨将祷文放入哭墙缝隙。

我在墙前站了片刻,除了看他们祈祷外,还看见远道而来的犹太人,将婴儿贴在墙上,然后用摄像机拍下来,大约将留作终生的纪念。就那一天而言,我倒没有看见有人哭,相反见到一些神职人员和年轻人,捧着神龛跑来跑去,呼唤着什么,铁栏外的一些人笑着唱着同他们呼应,气氛相当热烈,使人有今非昔比之叹。

第二圣殿被毁后,大批犹太人被杀,还有数万人被掳往罗马当奴隶。从此以后,犹太人流散四方,他们的故土,又相继被拜占庭人、阿拉伯人、十字军、奥斯曼土耳其人和英国人统治。漂泊各地的犹太人执着地信奉自己的宗教,虔诚地保持自己的生活习惯和文化。在中世纪的欧洲,他们常常被限制在一定的街区内,晚上还要锁住街门,那时他们很少有机会融入主流社会。世世代代的犹太人都怀着一个愿望:返回家园。人类历史绵延几千年,民族的迁移并不少见,但像犹太人这样在两千多年的悠悠岁月里仍抱成一团朝思暮想复国的,实在罕见。

 

圣迹处处千古情


离开哭墙,我又随人流走向一墙之隔的圣殿山,参观奥玛清真寺,那里是穆斯林的圣地。奥玛清真寺又称“基石圆顶清真寺”,在用金箔覆盖的巨大圆顶之下,有一大块岩顶,传说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是从那里升天的。

穆罕默德生前曾到过耶路撒冷,起初曾定耶路撒冷为教徒礼拜时朝拜的方向,后来才改为麦加的克尔伯。我沿木栏绕岩顶走了一圈,抬头见高高的圆顶内部也金光闪闪,装饰着精美的花纹。圆顶下有高大的大理石圆柱,墙上有彩色的玻璃窗,十分壮丽美观。在当中木栏一侧,有一石梯,走下去可以触摸到那块圣石。我看见一位从头到脚用白袍罩住的妇女,正跪在圣石前祈祷,气氛十分肃穆沉郁。

1947年11月联合国通过决议,规定巴勒斯坦分治和耶路撒冷国际化。但在1948年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后,耶城一分为二,以色列占领新城,约旦占领老城及其东北地区。1967年“六五战争”后,以色列占领了整个耶城。现在老城也由以色列治理。当我走出奥玛清真寺,不远就看见几名以色列士兵荷枪实弹地在那里站岗。但奥玛清真寺仍由穆斯林管理,犹太人不能进去。我见看门的穆斯林和不远处的以色列士兵,神情倒都不紧张,甚至还可以说很放松,看来这里近来没有出什么事。大树底下,一群穆斯林小学生正由教师带着,等着参观伊斯兰博物馆。

离开奥玛清真寺,我又来到不远的耶稣圣墓,那是一个由黑色圆顶覆盖的巨大的教堂。在里面可以看见当年耶稣遇难后,从十字架上搬下来躺过的石板。我见许多信徒取出胸前的十字架,跪着在石板上放一放,吻一下,又挂回原处。

教堂前,有一条上坡的小路,据说就是当年罗马士兵威逼耶稣背负沉重的十字架走过的“苦路”。我沿着“苦路”走了一段,现在两边都已是居屋和商店。经指点,我看见隔一段墙上就有一块小木牌,上有1到14的数字,据说当年耶稣背着十字架歇了14次,歇第1次的地方现在是一座女修道院。

老城里还有犹太人和穆斯林开设的商店,各占一区,不相往来。这里的店主从不吆喝。走在这里,会觉得一股圣洁之气四处弥漫,充溢在哭墙、清真寺和教堂之间,使每个进去的人感到很深沉,很恬静。——一时间,你会忘记这脚底下,正是世界上的一个热点,一个火药桶。

在耶路撒冷新城,有两个地方值得一去。一是纳粹大屠杀纪念馆,在幽暗的大厅里,点着不灭的火焰,使你想到300万犹太亡灵的痛苦的呐喊和哀诉。还有一处是造型独特的纯白色的“死海古卷博物馆”,里面展览着从死海西北岸库姆兰地区的洞穴中发现的写在羊皮上的古圣经,距今有两千年上下的历史。

馆内分上中下三层,除展品柜有灯光外,其余地方都朦朦胧胧,大家都静静地、默默地感受着远古时代古人的智慧之光。犹太人之所以如此重视这些古卷,是因为他们认为里面记载着犹太人的历史和以色列立国的根据。

死海古卷馆外景

我看不懂这些古卷,但十分欣赏这博物馆的造型。设计者是从装这些古卷的陶罐盖子引发的妙想。据我看,它还可以使你联想到大地母亲的哺育和宇宙混沌初开的景象……

耶路撒冷圣经之地博物馆

 

兄弟相煎何太急?


正当我沉迷在圣城静悄悄的气氛中的时候,7月30日中午1点15分左右,在老城外西边的一个犹太人的露天市场,同时发生了两起自杀性爆炸,死15人,伤数十人。据目击者说,他们看见两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人,手提沉重的公文包,一个站在路口,一个往里走了几十米,彼此一示意,就同时炸响了。

一位犹太老太太事后回忆说:“我在回家的路上,一声巨响,突然觉得什么都飞起来,人、尸体、手……”一位店主说:“我最惦记的是,就在炸响前的一会儿,一个小男孩从我店里走出去,不知……”爆炸后的第7天,我到那个市场去走了走。路口有许多军警,但市场里又恢复了熙熙攘攘。陪我去的人说,商店已装修了,但炸毁的几十个小摊依然空着。在我回国之后,9月4日那天又传来了爆炸和伤亡的消息。

我在耶路撒冷的时候,读到当地报纸的一些评论文章,说现在尖锐对立的似乎不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解放组织,而是巴以双方内部的极端派和主和派之间的矛盾。每当和平进程有点苗头的时候,炸弹就响了。

长久以来,阿拉伯人说你抢了我的土地;犹太人说我早就住在这里。是是非非凭谁断,冤冤相报何时了。枪炮和炸弹只会把人类文明的摇篮变成坟墓。据一些学者考证,阿拉伯人同以色列人来自同一祖先。既然如此,在新世纪即将来临的时候,何不抛开你死我活的旧思路,弘扬和睦相处的兄弟情,共同解开已有至少50年的死结,共创美好的未来?如若这样,我相信孕育了灿烂古文明的这片神奇的土地,还会迸发出耀眼的光彩。到那时,会有更多的人愿意到这静悄悄的圣城朝拜、参观、游览。

本文系华语智库专家学者 詹得雄 专稿,转载请注明出处、作者和本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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