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深度“重返”中东格局在重塑

唐继赞

新华社高级编辑,曾担任国际部阿文编辑室主任,科威特分社首席记者,中东总分社社长兼总编辑

上个月,沙特国王萨勒曼突访俄罗斯引发世界震惊。这是沙特与俄罗斯(含其前身苏联)建交91年来,沙特国王首次到访莫斯科。这一堪称破天荒的历史性事件,折射出中东地缘政治格局正在朝着有利于俄罗斯重塑。美国媒体甚至惊呼,“普京将成为中东的新主人”。

俄罗斯深度“重返”中东


中东地区历来是美俄争夺之地。在冷战时期,俄罗斯的前身苏联与美国在中东争夺势力范围的较量从来没有停止过。随着前苏联的垮台、冷战结束,美国成为世界上唯一超级大国,俄罗斯的实力则明显式微,但双方的明争暗斗依然是影响中东地区形势的重要因素。

2011年中东剧变发生后,美国借机对中东国家进行“民主化”改造,突尼斯总统本•阿里、埃及总统穆巴拉克、也门总统萨利赫相继下台,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暴尸街头,俄罗斯在中东的唯一领地叙利亚的巴沙尔政权摇摇欲坠。中东地区陷入长期的混乱之中。

作为叙利亚的传统盟友,俄罗斯自然没有对叙局势恶化坐视不管。为保中东地区的最后阵地不失,俄大大加强了自己在叙利亚的塔尔图斯海军基地,并在拉塔基亚附近筹建了赫梅明空军基地。但因俄介入力度不够,叙利亚合法政权陷入危机。动乱之初,在美国等西方国家以及沙特、卡塔尔和土耳其等地区强国和富国的支持和资助下,形形色色的叙反对派十分嚣张,巴沙尔政权岌岌可危。据报道,及至俄出兵前,叙政府军人数已从内战前的30余万锐减到不足10万,大马士革控制的地盘不到全国面积的20%。

俄罗斯的深度“重返”是2015年9月30日开始的。为拯救巴沙尔政权,应叙利亚合法政府的邀请,普京下令出动空天部队,直接介入叙利亚内战。俄军在叙军力最多时,曾经达到1700多人(多为军事顾问和反恐专家)和数十架先进战机。随着叙局势的好转,2016年3月15日,普京宣布部分撤军,但继续保留塔尔图斯海军基地和赫梅明空军基地。

俄军的直接介入,极大地打击了叙反对派和极端组织的嚣张气焰,从根本上扭转了叙内战局面,稳住了巴沙尔政权的阵脚。在俄军空袭的帮助下,叙政府军夺回了全国90%地区的控制权; 境内反恐形势也越来越好,“伊斯兰国”和“征服阵线”等极端组织濒临覆灭,它们在叙控制的地区已不足5%。如今,叙利亚绝大多数反对派及其后台老板已不再坚持“巴沙尔必须下台”的叙利亚危机政治解决的先决条件,相反,都愿意参加与政府的和谈。

叙利亚局势的根本转变,是巴沙尔政权的胜利,更是俄罗斯深度“重返”中东的巨大成果。当然,俄罗斯也为此付出了一定代价,损失了十余架战机,折损了一些军事人员,其中包括俄军事顾问团最高指挥官瓦利里•阿萨伯夫陆军中将。

俄“重返”中东影响深远


 

随着俄罗斯的深度“重返”,中东地缘政治格局发生了重大变化,新的中东战略平衡正在形成。与俄罗斯鲜有交往的沙特国王萨勒曼访俄,就是这一变化的重要标志之一。

10月4日深夜,萨勒曼国王的专机降落在莫斯科机场,开启了沙俄关系的新篇章。近年来,利雅得对华盛顿的政策深感失望,认为有必要与莫斯科磋商地区事务。有分析认为,沙特人认为美国缺乏远见和反复无常,作为地区强国的沙特,为了自身和地区利益,有必要与莫斯科协作。在访问中,萨勒曼与普京进行了富有成果的会谈,双方在军工、能源等诸多领域签署了一系列合作协议。沙俄关系似乎一夜之间从“宿敌”变成了“哥们”。

沙特阿拉伯王国是美国等西方国家的传统盟友。自1932年建国以来,沙特与西方国家一直保持着良好关系。不过,近年来,沙特出现了“向东看”的倾向。已故国王阿卜杜拉2005年1月对中国的历史性访问,曾被世界舆论解读为一次政策转向的访问。萨勒曼继位后承袭前任的路线,今年3月首次以国王身份访华,就同中国签署650亿美元合作大单。11月16日,萨勒曼国王给习近平主席打来电话,对中共十九大胜利闭幕和习主席再次当选总书记表示诚挚祝贺,并表示愿意对接沙特“2030愿景”和中国“一带一路”。沙特“向东看”的政治取向更加浓厚。

中东剧变以来,萨勒曼国王对美国前总统奥巴马推行的“民主化”尝试造成的中东全面混乱一直不满,以致出现去年4月奥巴马访沙遭到冷遇的尴尬局面。萨勒曼希望美国新总统能改正前任的错误。但是,特朗普虽然通过首访中东表现出对沙特的重视,但其言行不一、尤其是依然沿着奥巴马规划的地区方针轨道前进,令利雅得心存忐忑。沙特人认为,必须走多元化的外交路线。萨勒曼破天荒访俄,被认为就出于这一考虑。

俄罗斯强势“重返”中东,以及美国近年来在中东的战略收缩,促使美国的一些地区盟友纷纷采取外交多元化的举措。与俄罗斯的关系日益热络的,除了沙特,还有土耳其、卡塔尔、以色列等美国在中东地区的传统伙伴,它们越来越重视俄罗斯,折射出俄在中东的影响力正日益上升以及中东格局出现变化的趋势。

作为北约成员的土耳其,也曾经是美国和西方国家的传统盟友和合作伙伴。主体在亚洲的亚欧国家土耳其一直想加入欧盟,并对美国颇有亲近感。据报道,美国不仅在土耳其有军事基地,还在土英吉尔利克军事基地部署了50件核武器。然而,2016年的一场未遂军事政变,彻底改变了土美关系的走向。根据掌握的确凿情报,土耳其政府认定政变有美国背景,要求美国引渡涉嫌发动政变的长期生活在美国的居伦而至今遭拒。这一切,伤透了土总统埃尔多安的心。

与此同时,土耳其与俄罗斯的关系逐渐回暖。叙利亚危机爆发以来,土俄各持支持反对派和巴沙尔政权的对立立场。2015年11月24日,俄罗斯在叙利亚执行任务的一架苏-24战机在土叙边界被土方击落,致土俄关系突然紧张。然而,2016年8月埃尔多安对俄罗斯的成功访问,促双方冰释前嫌。从此,土俄关系日益紧密。前不久的11月13日,埃尔多安应邀再次到访俄罗斯索契。双方元首举行亲切会晤后,普京表示俄土关系已接近全面恢复。

美国的中东铁杆盟友以色列,似乎也出现了与俄罗斯发展关系的倾向。2016年4月和6月,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两度访问莫斯科,在克里姆林宫同普京总统就双边关系、巴以问题、叙利亚局势、伊核协议等举行会谈。在俄罗斯在叙利亚危机和反恐问题上频频得手、中东政治格局重塑的态势下,以俄领导人频频聚首,足以显示俄罗斯中东影响力的提升,自然也给美国添了堵。

遭遇“断交风波”的卡塔尔,外交天平也在向俄罗斯倾斜。卡塔尔与其他海合会成员国一样,也是美国和西方国家的盟友,卡塔尔境内还有美国在中东地区最大的军事基地和反恐指挥中心。然而,由美国总统特朗普访沙挑起的“断交风波”及其持续发酵,使卡塔尔意识到必须在中东格局的重塑中寻找新的可靠伙伴。“断交风波”发生后,卡塔尔首先求助的就是俄罗斯。俄罗斯也表示愿出面调解卡塔尔与沙特等断交国的关系。卡俄关系的走近,为俄罗斯提升在中东的影响力又添筹码。

深度“重返”,显然提高了俄罗斯在中东事务的话语权。今年1月,俄罗斯同土耳其和伊朗一起,促成了叙利亚问题阿斯塔纳和谈机制的建立,并取得了积极成果。在俄罗斯的建议下,经过六轮和谈,已经促成叙利亚四个“冲突降级区”的设立,它们分别设在西北部的伊德利卜省、中部霍姆斯省、大马士革郊区和南部地区。为巩固内战停火并最终政治解决叙利亚问题打下了坚实基础。而美国,仅以“观察员”身份出席了阿斯塔纳系列和会,并缺席了为叙利亚危机政治解决的重要安排。

中东政治格局在重塑


中东是美俄争夺的焦点地区,美俄博弈是常态。分析人士认为,已经习惯于“中东领导者”身份的美国,绝不会放任俄罗斯“重返”中东不断取得进展,反制当在意料之中。中东地缘政治格局,正在美俄博弈中重新塑造。

特朗普虽是“无利不起早”的大商人,但“美国第一”更是其坚守的政治信条。面对俄罗斯深度“重返”中东的频频得手,忙完大选和上台执政等国内事务的特朗普已经开始着手反制措施。

今年5月,利用访沙之机打造中东版北约,遏制伊朗,就是特朗普阻止中东格局朝着有利于俄罗斯变化的一招大棋;挑动卡塔尔“断交风波”,孤立与伊朗日益走近的卡塔尔,是特朗普制造海湾分裂、从而加剧中东乱局的另一招棋局;本月初沙特突发“反腐风暴”,又被外界认为与特朗普的棋局有关。

此外,还有消息披露,特朗普正在打造美国、以色列、沙特三国联手的“中东轴心”,其牵头人是特朗普、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和即将继承大统的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有消息说,特朗普女婿、白宫高级顾问库什纳最近低调访问沙特,就是在为此事奔走。特朗普的这些动作,在对冲俄罗斯深度“重返”中东的同时,显然要向全世界宣示美国仍然是中东事务的领导者,而非俄罗斯 。

分析人士认为,美国的反制,目前还仅仅是开始。似可预见,随着叙利亚问题接近解决、伊叙反恐取得最后胜利,特朗普还会出台更多举措,反制俄罗斯深度“重返”中东,以保证美国在中东地缘政治格局的进一步重塑中占据绝对优势。

本文系华语智库专家学者 唐继赞 专稿,转载请注明出处、作者和本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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