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中东局势“剪不断,理还乱”

顾正龙

新华社高级记者,曾担任新华社开罗分社、大马士革分社、巴格达分社首席记者

2017年初,美国总统特朗普上台,中东地缘政治格局变化加剧,特朗普中东新政策对地区局势和全球反恐战争、叙利亚内战、阿拉伯国家关系产生深刻影响。沙特伊朗恶斗、美俄逐鹿,改写了中东版图,导致地区形势持续动荡,打破了本地区原有地缘政治格局的平衡,激化了地区国家间的矛盾。展望2018年,中东局势将如何演变,牵动世界全局。

 叙利亚危机出现积极变化,但有玄机


 

叙利亚六年多的冲突变成了一场复杂、多面的战争。它始于反抗巴沙尔的起义,但随后的混乱使得库尔德武装和“伊斯兰国”组织割据了大片土地。外来势力的干预,特别是支持叙利亚政府的俄罗斯和伊朗,以及支持反对派的美国和沙特,使这场内战变得国际化。

外来势力的介入,加快了叙利亚局势发展。2017年下半年,在代号为“伟大黎明”的军事行动中,叙利亚政府军清剿极端组织“伊斯兰国” (IS)的战事频传捷报,大片失地被收复,战场形势发生了重要转折,政府军掌握了战争主动权,打破了极端组织对代尔祖尔市长达三年的封锁和围困,被认为具有重大战略意义,是叙政府军三年来取得反恐战争的最大胜利。

“冲突降级区”的建立使战场形势发生变化。由于战场形势的变化,企图推翻叙政府的反对派武装的实力遭到严重削弱,温和反对派武装不得不同意俄罗斯提出的在叙利亚建立“冲突降级区”的计划,与叙政府军实现停火。今年5月4日,俄罗斯、土耳其和伊朗三国代表在第四轮叙利亚问题阿斯塔纳和谈期间,签署了“冲突降级区”备忘录,以降低冲突烈度,缓解人道主义危机。

根据这项备忘录,代表叙利亚政府的俄罗斯与叙利亚反对派武装同意建立三个“冲突降级区”,分别位于拉塔基亚、哈马以及阿勒颇等省份。这些省份是叙利亚政府军、极端组织和温和反对派的势力犬牙交错,战事最为激烈的地区。反对派武装承诺打击在“冲突降级区”内外的极端组织“伊斯兰国”和“征服阵线”,从而挫败了叙反对派武装与被称之为反对派“脊梁骨”的“征服阵线”联合起来对抗叙利亚政权的策略,基本上实现了将“征服阵线”与温和反对派武装分离的目标。

在叙利亚战场上作战的除叙利亚政府军外,有伊朗革命卫队、黎巴嫩真主党,以及俄罗斯部队。让伊朗、俄罗斯这两个参战方监督停火,确实很难让对方有安全感,加上对土耳其的担保国的身份有分歧,埃及和约旦也加入“冲突降级区”担保国行列。约旦参加叙利亚西南部“冲突降级区”的监督停火工作;埃及主导大马士革郊区东古塔和霍姆斯北部“冲突降级区”的谈判工作。这是美俄双方达成的妥协方案,同时也意味着美国同意俄罗斯主导“冲突降级区”的工作,加速了叙利亚政府军打击恐怖主义军事行动的胜利。

四个“停火安全区”的建立与美国调整对叙利亚政策密切相关。华盛顿从对利比亚和伊拉克政策失败中意识到——让谁来取代独裁者和将独裁者赶下台一样重要。由于华盛顿无法采取任何形式稳定叙利亚秩序,特朗普政府决定停止一项美国中央情报局在叙利亚实施了4年的秘密项目-向叙利亚“温和反对派”提供武器和训练。这是特朗普政府调整美国对叙利亚政策所采取的实质性的一步,迫使其中东盟友不得不根据美国立场的变化也作出相应调整,叙利亚战场形势以及国际和地区环境开始朝着有利于叙利亚政权的方向发展。

有评论认为,“伊斯兰国”和其他极端组织利用了叙利亚内乱,而这些组织的崛起,却是由华盛顿名义上的盟友——土耳其、沙特和其他海湾国家所推动的,这些国家将巴沙尔赶下台的决心,要比打倒伊斯兰激进主义的决心更大。由此,美国总统特朗普也许认识到,在中东参加了几十年战争后,华盛顿应当把纷争留给别人,可以从叙利亚开始。

叙内战没有赢家。联合国叙利亚问题特使、和谈调解人斯塔凡•德米斯图拉9月6日说,叙利亚反对派必须承认,他们没有赢得与叙利亚总统巴沙尔长达6年半的战争。他说,反对巴沙尔的人应该接受现实,反对派并未在战争中胜利,想法应实际一些,只有存在一个长期的可持续的政治措施,才有可能实现胜利。在被问及他是否在暗示巴沙尔已经获胜时,德米斯图拉说,“我不是为这场战争撰写历史的人,但在目前时刻,我认为任何人都不能真正宣称赢得了这场战争”。

沙特局势对地区产生影响


自“阿拉伯之春”以来,沙特对中东局势的影响力在增大。从叙利亚到卡塔尔、也门,从巴勒斯坦到黎巴嫩,沙特影子无所不在。

今年11月4日,沙特国王萨勒曼宣布成立国家反腐败委员会,由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担任主席。接着有11位亲王、四位现任大臣以及数十位前任大臣被逮捕。其中包括沙特国民卫队的领导人、前国王阿卜杜拉的儿子穆特阿布亲王,前利雅得省省长图尔基亲王、沙特首富瓦利德•本•塔拉勒亲王,经济和规划大臣阿德尔等多名位高权重的人物。沙特前王储穆克林亲王的儿子,阿西尔省副省长曼苏尔亲王乘坐直升机在也门边境失事,机上成员全部遇难。此前,沙特与伊朗断交,联合其他海湾国家与卡特尔断交,参与也门内战,黎巴嫩总理哈里里辞职事件,上述一系列事件凸显沙特与伊朗海湾两强地缘政治对抗不断强化,增加了中东地区热点问题的复杂性,这也为美国和俄罗斯两个大国介入该地区事务提供了空间,对地区稳定和安全带来影响。

沙特为了确立在阿拉伯和伊斯兰世界的领导地位而四面出击,陷入了进退失据的尴尬境地。有分析认为,沙特的反腐风暴和激进的外交行动,有美国进行幕后操控的背景。美国对沙特王储主导的一系列行动的支持,是对伊朗政策的需要。最近,围绕伊核协议的执行,美国与伊朗外交摩擦不断加剧,美国加强对伊朗的制裁,需要沙特进行一定的配合。另外,从美国的价值观出发,沙特的这种改革也符合美国在中东推行的民主价值观。再者,美国自身经济利益因素,沙特和伊朗关系恶化,可以增加美国的军火收入。最后,特朗普的女婿库什纳,近期在美沙关系上非常活跃。由于他是犹太人,甚至有人认为他在中东的来回穿梭是美国、以色列和沙特在合作下一盘大棋,以色列有可能与沙特进行情报合作,以共同对付伊朗。

分析人士指出,沙特正在致力于在大国关系层面进行政策调整,实行以美沙关系为主导的大国平衡外交。在继续依赖传统盟友美国的同时,也相对“平衡”与其他大国的关系。今年3月沙特国王访问中国,不久前访问俄罗斯,还包括访问东亚另一大国日本等,都表明沙特在奉行“平衡”外交,其目的是为了推动美国给予沙特更多的支持,对抗伊朗争夺中东地区的主导权。

沙特确实面临着多重挑战,在经济和社会发展方面已经落后于卡塔尔、阿联酋这些国家,沙特为适应历史潮流,进行自上而下的变革。如果沙特改革成功,将会引领海湾地区,尤其是海合会内君主制国家的变革。从某种程度上说,沙特正处在十字路口,改革功成将惠及沙特和中东地区,如出现不测或引发局部乃至全局性动荡,则将危及沙特自身稳定,并加剧动荡不安的中东局势。

 

 反恐出现转折点,同时面临新挑战


2017年下半年以来,国际社会对“伊斯兰国”(IS)极端组织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大本营实施了高强度的打击,随着恐怖组织的老巢摩苏尔和拉卡被收复,叙利亚的代尔祖尔省成为与“伊斯兰国”决战的最后战场。国际联军在打击“伊斯兰国”的战场上赢得了几次重大胜利,“伊斯兰国”似乎正处于彻底失败的边缘。

然而,国际社会面临的恐怖主义威胁在战术上正在发生变化:极端组织武装开始收缩力量,转移战场,国际恐怖主义呈现蔓延态势全球化、恐怖分子本土化、策划组织网络化、袭击形态“碎片化”、“独狼化”等多元化的新特点。阿拉伯国家将迎来大批“化整为零”的“伊斯兰国”组织的战斗人员回流。当初,许多年轻人离开家乡加入“伊斯兰国”组织,现在,这些武装人员的“回归”将导致地区的反恐形势复杂化。

作为“伊斯兰国”有生力量的极端分子个体并没有被完全消灭,成批极端分子在据点被围困前或在遭遇反恐力量集中打击时,都已逃脱或化整为零,混迹在老百姓之中、伪装成难民流窜到周边国家隐藏起来,将对叙利亚、伊拉克和本地区国家构成新的安全隐患。“伊斯兰国”还有许多领导成员以及多达1万余名成员,仍盘踞于幼发拉底河中游河谷一带,他们此前已经在伊拉克与叙利亚之间的沙漠和半沙漠地带修建了碉堡和避难所,储藏了大量武器和粮食,以期躲避难关,日后东山再起。

“伊斯兰国”作为一个实体走向崩溃已是大势所趋。但是,反恐斗争却面临新的挑战,极端势力在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存在难以彻底改变,美国在反恐问题上仍采取双重标准和实用主义,大国维持合作反恐的公约数在下降,发生突发事件的可能性在增大。在后“伊斯兰国”时代的中东地区,阿拉伯国家的内战和反恐战争正在演变成大国博弈和抢夺地盘的战场。

恐怖主义威胁依然严峻。2017年11月24日,埃及西奈半岛北部阿里什地区发生清真寺在炸弹袭击事件,截至目前已致305死130伤,这是“伊斯兰国”极端组织在4年叛乱活动中区内前所未有的最血腥恐袭事件。

据埃及安全部队消息人士称,爆炸发生时,寺内或有500人正在祷告,有迹象显示该次事件是自杀式炸弹袭击或定时爆炸设备,激进分子引爆了爆炸装置,封锁了道路并放火焚烧当地居民的汽车,并向信众乱枪扫射大开杀戒,造成大量伤亡,军方正大举搜捕凶徒。

埃及政府过去3年积极在西奈半岛北部打击恐怖分子,至今已酿成数以百计警员及士兵死亡,“伊斯兰国”分子越来越把平民作为袭击目标,不仅袭击基督教徒,还袭击被指与政府合作的贝都因人。除“伊斯兰国”恐怖组织外,还面临与“基地”组织结盟的其他圣战分子威胁,国际社会打击恐怖主义斗争的形势依然严峻。

有分析认为,恐怖主义不能用战争来消灭,打败恐怖主义不能仅仅依靠军事手段,从根本上说,反恐是一项政治和外交任务,需要打败赋予其活力的,扭曲的意识形态,这是几代人面临的挑战。

2018年中东向何处去?


 

尽管叙利亚内战渐入尾声,但中东冲突各方抢地盘的利益争夺战却如火如荼。俄罗斯、土耳其、伊朗三国元首聚首俄罗斯索契,勾勒出主导政治解决叙利亚危机的路线图,俄土伊三国在叙利亚乃至整个中东的影响力上升,成为中东控制权争夺战的赢家。

另外,美国、沙特等外部势力一直介入并影响叙利亚局势。美国总统特朗普政府欲在“伊斯兰国”被击溃后,在叙利亚无限期保持军事存在。特朗普的目标不只是击溃“伊斯兰国”,还包括为叙利亚内战寻求一个政治解决方案。这是一个令人生畏并且可能没有期限的承诺,也许会把美国拖入与叙利亚和伊朗的冲突。随着忠于巴沙尔的部队以及他的俄罗斯和伊朗盟友向武装分子控制的最后一批城镇进军,“伊斯兰国”在叙利亚的溃败可能即将到来,美国也即将失去在叙利亚保持军事存在的理由。

尽管俄罗斯提出解决叙利亚危机的倡议,但内战中冲突各方仍然坚持自己的立场,叙利亚反对派组织11月在沙特召开的会议上坚持要叙利亚总统巴沙尔下台,认为巴沙尔及其集团不下台,叙利亚就不可能开启政治过渡阶段。

美国此前在叙利亚投入了大量财力物力,不会轻易认输。如果草草收场,特朗普也无法向国内选民交待。叙利亚被认为是以俄美为首的大国的角力场,他们手中各自握有一把解决问题的钥匙,围绕叙利亚问题和伊朗问题在地区已经形成两大阵营,接下来的博弈将会更加激烈。

此外,2018年困扰中东的热点问题还有巴以问题、伊核问题、也门内战、库尔德独立、黎巴嫩等问题,将对地区的稳定和安全带来威胁,2018年的中东,仍然难以走出乱局。

本文系华语智库专家学者 顾正龙 专稿,转载请注明出处、作者和本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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