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帕多西亚奇石乡

高秋福

新华社高级记者,新华社原副总编辑、副社长,曾担任新华社中东总分社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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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中部有个“奇石之乡”。上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到处是奇形怪状的石柱,石柱上开凿着奇形怪状的洞穴。石柱被称为“大自然雕琢的杰作”,洞穴则大多是基督教文明的丰碑。

卡帕多西亚满眼是奇石

从首都安卡拉出发向东南行驶,两个多小时后进入安纳托利亚地区的卡帕多西亚地带。这里山峦起伏,沟壑纵横,谷涧交错。沟壑与谷涧之中,是一片又一片的“石柱森林”。林林总总的石柱,大小不同,形状各异,冲天而立,形成一种独特的景观。据介绍,这种景观完全是大自然神来之笔的随意点染。

原来,这个地区的南边有两座山,一是高近4000米的埃尔吉亚斯山,一是稍微低矮一些的哈桑山。这两座山以前都是活火山。不知是多少万年之前,火山连续猛烈喷发,岩浆和岩灰将这一地带全部覆盖。

后来,岩浆和岩灰逐渐冷却凝固,形成很厚一层凝灰岩。年长日久,凝灰岩在阳光的暴晒和风霜雨雪的侵蚀之下,松软的部分剥蚀殆尽,在地上形成峡涧沟壑,在地下形成暗流岩洞。比较坚实的部分残留下来,则形成千姿百态的岩石。

其中,有壁立千仞的悬崖,有蜿蜒数十里的褶皱,更多的则是像蘑菇、树桩、尖塔一样的石笋和石柱。有的石柱顶端是质地坚硬的玄武岩,风蚀不那么严重,形成一方大如磐石的石盖,俨如巨人戴着一顶石帽。一个个山谷,一条条沟壑,都好像一座座奇石林立的露天博物馆。

 

 

石岩上的教堂

 

最大的奇石博物馆在居里美附近。居里美是一个只有三四十户人家的小村庄。村庄内外,到处是一眼望不尽的石柱,真是千石嶙峋,万岩峥嵘。有的高仅十几米,有的则高达几十米;有的像一根细溜溜的电线杆,有的则像一座巨大的碉堡;有的呈浅红色、赭色或棕色,有的则呈灰色、土黄色或乳白色。岩石表面甚为光洁,随着阳光和云影的变幻不断改变自己的色调。据说,朝阳升起时,满山遍野有如一片五彩交辉的云霞升腾。夜幕初降时,彩霞变成一片深蓝或淡紫,光柱闪烁其间,简直就像童话中描绘的奇幻仙境。

居里美人绝顶聪明,利用这些天然柱石建室造屋。在村内,他们几乎把所有的石柱都拦腰掏空,地上铺上地板,顶上描上彩绘,四壁开凿牖扃。这些融自然美和人工美于一体的石屋,颇似我国陕北开在黄土高坡上的窑洞,有的是居室,有的是旅店,有的则是餐馆。

我们登上扶梯,参观了一家“空中餐馆”和两爿“空中旅店”。从低矮的石门走进去,洞内豁然开朗。厅堂宽敞,空气清爽,几净窗明,灯盏幽幽,给人一种回归原始穴居生活的奇妙感觉。在村外,一个盆状的巉岩峭壁之上,悬有一个很大的石穴群落。有的石穴可顺着锈蚀斑斑的铁梯爬上去,有的可沿着崎岖的羊肠小道攀上去,有的则因铁梯或小道年久失修可望而不可及。

这些石穴看上去都很壮观,门廊分上下两层,门楣上装饰着几何形图案。当地朋友告诉我,这都是有几百年历史的教堂或修道院。其中,最有名的是以圣徒命名的圣巴尔巴拉教堂,以圣徒同蟒蛇搏斗而得名的巨蛇教堂,因地板上留下圣徒脚印而得名的草鞋教堂。

居里美北边的泽尔维村,景色也相当别致。天然的盆状地形,四周悬崖上尽是穴居的洞口。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外一个名叫帕萨巴居的“僧侣谷”。谷底有一些高大的灰色圆形石柱,有的独石兀立,有的则在顶部分生出两三个较小的杈桠。这些石柱曾是古代柱头修士们的栖居之地。

据记载,公元420 年,在罗马人统治下的现今叙利亚北部城市阿勒颇,有一个名叫圣·西门的基督教修士。为潜心修道,他避开喧嚣的人群,登上城北的石柱,或坐或站,夜以继日,栉风沐雨,坚持苦读冥想,历时三十余载。后来,其他地区虔诚的男女修士纷纷效法,躲到石柱上修行,被称为“柱头修士”。据说,泽尔维村当年曾有上千名柱头修士。他们不计食宿,悉心苦修的精神,令人肃然起敬。

居里美周围的其他几个小村庄也各有特色。禹斯希萨位于两座并立的灰色山丘上。山丘高一百多米,从上到下有十几层岩洞,一排排十分严整,看上去就像巨大的蜂巢。有的巢穴是中世纪的碉堡,有的则是现代住房。奥尔塔希萨是个系列式的城堡村。十几座小山包,每座都是一个洞穴式的小城堡。而位于最东边的禹尔居普,则是一座比较高大的灰色山包。

据文献记载,这个山包曾是一些中世纪基督教士的集中驻地。后来,因为山石有坍塌的危险,教士们从这里转移到另外两个高达三四十米的红褐色圆锥石柱上。我们看到,这两个石柱至今犹存。柱体上凿有洞穴,顶端覆盖着直径足有十几米的圆盖,就像原子弹爆炸时腾起的巨大蘑菇云团。大自然造物之奇诡,委实令人惊叹。

除这些地面景观之外,卡帕多西亚还有一种地下景观,就是利用凝灰岩特殊的结构开凿的地下城。这里的地下城迄今已发现三十多座。我们参观的是居里美西南不远的德林库尤地下城。此城的地面面积2500平方米,深达55米,分为八层。顺着一个个台阶猫腰走下去,尽是七拐八弯的坑道。

第一层是卧室、厨房、餐厅、酒窖和马厩;第二层是设有圣坛的教堂;第三层和第四层是洗礼堂、教会学校、避难所和军械库;最底层则是储水库。各层之间的通道口,都安放着一个直径一米多的圆石盘。这是地下城特有的安全装置。如有人来袭,只要扳动暗设的机关,石盘就会自动将洞口封住。这有点像我国华北地区在抗日战争时期挖掘的地道的“翻口”。

同时,从地面到底层,开掘有五十多个孔道,空气可以顺畅地流通。因此,人们在洞中一点也没有憋气之感。据传说,这座地下城是赫梯人在三千多年前开始修建,后来由基督教徒完成并长期使用。同山岩上的洞穴一样,地下城也是一种民族和宗教的避难所。在拜占廷帝国早期的宗教迫害和后来的阿拉伯人入侵时期,都曾有上万名基督教徒躲藏在这里。

参观过地上的奇石和地下的岩洞,我不由产生一个问题:土耳其现有人口5200万,绝大部分是穆斯林,基督教徒只占百分之零点五。那么,为什么修建这么多基督教教堂、修道院和宗教避难所呢?

原来,卡帕多西亚历来是亚欧一些强悍民族的争逐之地。早在公元前20世纪,赫梯人就在这里建立强大的王国。后来,又有亚述人在这里建立贸易据点。公元前6世纪初,波斯人占领并统辖这一地区。

公元前334年,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其部将塞琉古一世曾在这里确立希腊人的统治。公元前190年以后,这里沦为罗马帝国的一个行省。罗马推崇多神教,对纪元初在巴勒斯坦地区兴起的基督教进行残酷镇压。其时,以著名使徒圣保罗为代表的耶稣基督的第一批信徒离开耶路撒冷,来到地势险要、适宜躲藏的卡帕多西亚,建立小亚细亚的第一个基督教区,并开始修建教堂。

公元4世纪初,广泛传播的基督教形成一股强大的政治力量。君士坦丁大帝及其继任人提奥多西皇帝意识到,基督教是可用来巩固帝国统治的一种新兴力量。于是,他们改变政策,先是宣布宗教信仰自由,继而将基督教定为国教。这时,卡帕多西亚成为传播与研究基督教教义的中心。大批教堂、修道院和其他宗教设施在山岩洞穴中修建。同时,不少“为接近上帝”而追求苦行生活的修士也来到这里,形成一种松散的宗教社会。

公元8世纪初,基督教内部爆发教堂中是否应该使用圣像的激烈论争,随后发生禁用圣像和镇压崇拜圣像者的运动。这样,又一波宗教迫害使地处偏远的卡帕多西亚再次成为一些基督教教士和教徒的避难所。

公元9世纪,信奉伊斯兰教的阿拉伯人入侵,大批基督教徒逃离,卡帕多西亚又成为滞留下来的少数基督教徒躲避异族和异教迫害的避难所。几百年后,信奉伊斯兰教的突厥人来到这里,建立奥斯曼帝国。当地居民纷纷改信伊斯兰教,坚持信奉基督教的希腊人几乎全部撤离,基督教在这一地区的影响渐趋消泯。

在奥斯曼帝国的统治下,作为兴隆几百年的小亚细亚基督教中心之一的卡帕多西亚逐渐被世人遗忘。1907年,法国神父纪尧姆·德热法尼翁来到这里,发现山岩和石柱上那些奇特的教堂和修道院,发现那里遗存的大量宗教壁画。他像着魔一样进行勘察和研究,于1925年出版专著《拜占廷艺术的一个新省份:卡帕多西亚的岩石教堂》。

他在这本后来被誉为“卡帕多西亚宗教与艺术的权威著作”之中说,基督教徒从这里的山岩中和石柱上都已消失,但基督教建筑却在这里大量遗留下来,基督教文明在这里一直在延续。从此,卡帕多西亚受到西方宗教界和学术界的重视,其罕见的人文价值成为人们争相研究的课题。现在,每年有几十万欧洲人到这里来参观和考察。

人们既看重卡帕多西亚特有的作为基督教建筑的岩洞,更看重岩洞中作为基督教艺术的壁画。这些壁画的内容,像欧洲教堂中常见的那样,都取材于宗教。但不同时期的笔法和形象却大不相同。早期的壁画基本上保持着欧洲的古典传统,人物形象有完美的结构、自然的动态及和谐的色彩,只是总体看比较简单、稚拙。这些壁画在破坏圣像运动时期几乎全部被捣毁。代之而兴的壁画侧重描绘基督教的象征物,诸如十字架、棕榈树、石榴树、葡萄藤和一些几何图形。这在一些教堂中尚有遗存,但大多残缺不整。延续上百年的破坏圣像运动结束后,圣像画再度兴盛,只是所绘人物的个性特征受到抑制,标准的人物形象千篇一律:严格的正面站姿,严肃的正面脸型,头顶笼罩着一道圣光。

我们在一些教堂中看到,那些绘制在岩墙和穹顶上的壁画,有的表现对上帝、耶稣和圣徒的崇拜,有的炫耀皇帝及其子孙的威严,有的则是两者兼而有之。这种将神圣宗教和世俗皇权捏合在一起的“复合型艺术”,不仅承袭了古希腊罗马的古典绘画传统,还吸取了东方的赫梯、巴比伦、波斯甚至阿拉伯绘画的某些技法,成为人类艺术史上特有的拜占廷艺术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卡帕多西亚现有150多座修建在山岩、柱石和地下的教堂和修道院。但是,由于风雨的剥蚀和人为的破坏,许多教堂和修道院都已严重残损。我们参观的几座教堂,虽然尚属完好,但不是柱石残缺,就是门窗皆无,岩洞中的壁画惨遭浩劫。就我所见,完整无损的壁画好像一块也没有。就连一般人不敢亵渎的那些圣像,也几乎都失去眼球。当地朋友说,有些人认为,把圣者的蓝眼珠抠出来研成粉末,可用作增欲催生的春药。因此,许多人物画的眼珠都被抠掉了。多少人类智慧的结晶,就这样败坏在少数人愚昧的手中。

卡帕多西亚的奇石怪岩体现的自然美,是大自然的创造,又毁于大自然。卡帕多西亚的教堂和壁画所体现的人文美,是人的创造,又毁于人。人创造辉煌,又摧残辉煌。这难道就是人类文明发展中不可更改的悖论吗?我默默追问,不知谁能回答。

本文系华语智库专家学者 高秋福 专稿,转载请注明出处、作者和本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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